2010年度华文最佳散文奖之《蝴蝶有声》(王陆)

蝴蝶有声

   ──大连书简


 


一、 致女儿


小鳄:


    电视上说杭州又有雨。看来,在杭州,伞比服饰重要。没打伞去西湖走走吗?你的第二故乡,要多走走。在西湖深处走,会帮助你另有感触。我真想有一个时间在杭州或者桐庐住。在大连呆长了,对大海对悬崖都没有认识了,能走走西湖和富春江,把心温润一下,再回到大连,可能就不一样了。人,是需要用陌生的东西来对照自己的。


    现在课量很大,许多写作不能完成,但我还是要每天写一点,有时写不了,也要思索一下。思想和感情不应该间断,要始终流水一样。


    我买了几本原版书,都是好书。有一本是The Good Earth(《大地》),Pearl S. Buck(赛珍珠)写的。原本是给你买的,准备寄给你。但我随便翻了几页,就被吸引了。起先,是零星的时间看,等看到第八章讲到主人公Wang Lung一家在大饥荒中的挣扎,我的心就放不下了。这些天,白天夜里都在看,波澜的心好象是我少年时的样子。有两处我流了眼泪。一处是大饥荒时,女儿已经奄奄一息,Wang Lung将仅有几个豆子嚼成汁,嘴唇对着嘴唇,“watching her small lips move, he felt himself fed”;另一处是逃荒时,Wang Lung知道汤里的牛肉是儿子偷的,他把肉抓了出来,扔在地上,而妻子O-lan把肉捡起来,洗了洗,又放回锅里。为什么我能流泪?证明伟大的文学不会死,证明我的心也没有死。


    其实,我早已经不看长篇了。都是想看,看不下。像前几年,英国V. S. Naipaul的A Bend in the River(《随河流而转》),南非J. M. Coetzee的Disgrace(《羞辱》),国际国内都是很热的,书价也都是很贵的,我都买了,但连一半都没看上,就搁下了。几年前,王安忆的《长恨歌》也是,买来了,也只看到一小半。书可能都是好书,我只都指责自己。


The Good Earth是1931年的作品,快八十年了,还能吸引我这样的世故油滑之人,不得了。我在大学读书时,中国文学界有那么一种说法:《大地》是专捡中国农民的丑地儿写,农民那么多的觉悟和革命都是躲着写,是心不正,诺贝尔奖给她是睁瞎眼。所以,那时大学中文系和英语系的学生看不到这个作品。我们伤害了这部伟大的作品,也伤害了作者伟大的心。写中国农民,长篇有,短篇也有,我看,至今也没有写过这部作品的。为什么这么说?一是这本书有广阔的中国品质和中国文化,二是有饱满的人道主义情怀。诺贝尔奖能给她,说明诺贝尔奖委员会有眼光,有人类感情。


    我并不了解Pearl Buck,但,从字里行间,我就知道Pearl Buck是怎么成长起来的,就知道她对中国农民那种浩瀚的情怀源头在哪里。主人公Wang Lung仿佛就是你曾祖父,也仿佛是你祖父,也仿佛是我,有卑贱,有向往,有愚昧,有勤劳,有温敦,有狡黠,有善良,有狭隘,有自以为是,有不屈不挠,等等。作品里时时处处有托马斯·哈代式的抒情,也有“三言二拍”式的白描,屋头明月,不一般。作者那高尚、深厚的情感,更不一般。一个美国知识女性在中国饥荒和战乱的洪流里,不是像张爱玲那样抚花吟月,泪一把,粉一把,也不是像李叔同那样索性遁隐,论因说佛,煞有介事,而是走近烂苇破席遮蔽的河船,走近野狗争扯的死尸,不得了啊!想一想,中国那时有几个作家能做到这些?七、八十年代的时候,我们还能把心放在生活里。那时我读中文系,对文学,对人民,对是非,是有热血的,而现在,却眯缝着眼,福祸趋避算得紧呢,像饲养场的鸵鸟。一个热爱文学的人,除了去读人民,去写人民,还有别的选择吗?说这些,是恨自己辜负了文学,也是希望你。要多走,每年寒暑假,在杭州和大连之间,不要总是飞来飞去,要坐火车,要坐汽车,走不同的路线,城市要走,乡村偏远的地方也要走。在名胜古迹里是看不到生活的。


    小鳄,你是英语专业,应该潜心读Pearl Buck,她是你的好老师。Pearl Buck对中国生活的英语式表达很有一套。简单举几个例子:我们管老父亲叫“老爹”或“老爷子”,她用的是the old man;农民重男轻女,若生个男孩,会自豪地说“生了个带把的”,她写出来的是,It is a man child;我们说“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她写出来的是Land is one’s flesh and blood;我们请客时会谦虚地说,“没什么好吃的,凑合凑合吧”,她写的是”It is poor stuff—-it is badly prepared”。等等。都是词典查不到的,却一笔揉和了两种语言的品质。没有深刻的生活,没有层层的锤炼是写不出来的。有一个情节,是主人公Wang Lung在田地里听到妻子怀孕的消息,是这样写:It seemed as ordinary as that to her! But to him—he could not say what it was to him. His heart swelled and stopped as though it met sudden confines. Well, it was their turn at their earth. He took the hoe suddenly from her hand and he said, his voice thick in his throat, “Let be for now. It is a day’s end. We will tell the old man ” (对于她来说好象没怎么当回事儿,但对他来说,怎么说呢,说也说不清的。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都不听自己使唤了。他夺过她手里的锄把,嗓眼咕噜着,“到这儿吧。收工。赶紧告老爷子一声。”)中国人的内敛,英语式的体现,经纬针线,都有了,抗揣摩。看Virginia Woolf你可能看不下去,但你要是看这个,一定会看下去的。这本书不仅应该算作美国文学,它更应该算是中国文学,是中国的大文学。


    你在这学期选学了先秦文学和明清散文,我非常赞同。中国文学是美丽的。像李商隐的《李贺小传》、归有光的《先妣事略》,王船山的《石崖先生传略》,都是宝贵的散文,比一些所谓世界文学泰斗的散文都要好。但是,没有传播。历史的原因,我们英译汉的多,汉译英的少,质量好的更少。这个工作需要人来做。望你身在浙江大学校园,心能更深远一些。向Pearl Buck学习。到这儿吧。


                                               老鳄


                                                           2007-3-26


二、致学生仲琴


仲琴同学:


    你好!谢谢你的中秋贺卡。你的文章我都读了。看到自己的学生能写出这样大的报道,别提心里有多高兴了。花朵盛开,最陶醉的是园丁。当然,我不是一个好园丁。


    有关《俄罗斯新报》记者安娜·普利特卡芙斯卡娅之死,我的心情和你一样,是愤怒。我还有绝望。关于安娜被枪杀的过程,各家媒体大同小异。我在美国杂志SALON看到一篇稿子,叫The silencing of Anna。深刻。寄给你,可能会对你有帮助。顺寄安娜的三张照片。悼念一下这位伟大的女性吧!人类几千年的公式了,正义与邪恶,从来没有停止过。


安娜之死与前几天在俄罗斯发生的银行家被杀是不一样的。她不是利益集团间的牺牲品,而是一种民间、一种正义和一种勇气的被毁灭,被一种机器和一种谋略给毁灭了。这个事件对现实世界可能是有预言的。当一个集团利益强大的时候,它会有足够的力量来摧毁它想摧毁的任何个人和正义,甚至它会摧毁一个文明结构。


    安娜那本给她惹祸的书《肮脏的战争——一个俄罗斯记者在车臣的见闻》,我只在网上读过几个片断。我对车臣战争的源起和过程所知不多,无法判断其中的道德尺寸和权利尺寸。但我知道安娜在做的事情是,她爬出了官方的定义,用人性的眼睛,用生存的信仰写出车臣的另一面,是细节。明明是一只蝴蝶,却偏要铁蒺藜的封锁中抖擞着翅膀,发出旗帜一样的呼啦啦的声响。不是疯了是什么?所谓正义,从来都是这样,遍体鳞伤。


    我总是说俄罗斯是一个了不起的国家,许多中国学生和日本学生都不以为然,甚至许多俄罗斯学生也不以为然。都说俄罗斯懒惰,粗糙,都说俄罗斯青年酗酒,不懂道理。可是我是了解俄罗斯的。这个民族即使是无精打采,即使是冰封三尺,也有声响。蝴蝶有声,闻者震荡。像屠格涅夫,像车尔尼雪夫斯基,像肖斯塔克维奇,像帕斯捷尔纳克,像索尔仁尼琴,都是。安娜·普利特卡芙斯卡娅也是一个。即使是忧郁的,甚至是神经质的,也是有合金般的强度。


    我给你们讲过鲁迅的篇章,讲过巴金的篇章,也讲过张爱玲,讲过李叔同,讲过郭沫若,形形色色,是不一样的。有的是用带血的喉咙在呐喊,有的是用真诚的良心在自责,有的是在闭目自语,有的是在耍花招。时过境迁,一目了然。


    巴金说过,可以不讲真话,但绝不能讲谎话。巴金说的是自己的良心底线。我也一直把这看作是自己应该有的原则,所以我充实而平安地到了今天。但我发现,长时间不讲真话也是一种出卖,出卖后代,对我自己来说,这是不能原谅的。真话,如果不能一次讲出来,要分成批次来讲。如果不能分成批次,那就点滴地讲。点滴的真实也有巨大的渗透力量。光荣的,要讲,要让光荣在垃圾堆里绽放;耻辱的,也要讲,要让耻辱在后人的目光中枯萎。是文学或者不是文学,这个并不重要。


    有一个mp3材料,发给你,是焦晃朗诵的鲁迅的文章《纪念刘和珍君》。我每次听,都有热泪盈眶,仿佛历史和鲁迅都还活着。那种感情,很复杂。血写的往事,就是这样,无论当时是怎样的惊天动地,怎样的让人悲痛,时间一久,就成了云烟末节了。刘和珍能越过一代又一代地活下来,成为不熄的火炬,是仰仗鲁迅!鲁迅有真理,有是非标准,有戳天之笔,所以,鬼魅魍魉得意不了,所以,青年血渍除刮不掉。我必须要说,鲁迅的后人,包括我,都是侏儒一样的。我们这几一代人是不配让你们踩着我们的肩膀往上走的,咳,我们哪还有什么肩膀啊?


    祝你安全。


                                                        2007-9-6


三、致朝鲜学生朴同学


朴同学:


    谢谢你带给我的朝鲜邮票。尽管我不认识朝文,但我都理解,都熟悉。那套鸟类邮票我最喜欢,这些鸟我能叫出名字,她们是朝鲜翠鸟,对吗?我在朝鲜的古典扇画中见过。她们美丽而坚强,能穿越寒冷的天空。这些天,中国人都在四川汶川地震的消息里,那里的情景如地狱一般。人,是最脆弱的,他比任何动物更能生情流泪,还能幻灭,但,人又是最坚强的,人的心底都有荆棘之根,浸着泪浸着血,反而会生长得更尖锐。


    你也有这样穿越寒冷的坚强的心底。记得去年寒假,我回学校取工资,看到别的留学生都回家了,整个A6楼里就你一个人,读报纸,查辞典,心里就对你另眼相看。请你去我家过春节,你也不去,我就相信,你一定会有出息。一个青年能忍耐,能苦心,什么大事干不成呢?还记得,我告诉过你,我的藏书你是可以随便使用的,你有困难,我会尽力帮助你。这么多年,这么多学生,我情愿让他随便使用我藏书的,你是唯一的一个。我不知为什么对你总有一种牵挂。大概是从你的身上看到了我过去的影子吧。其实,还有一种因素,就是我对朝鲜这个民族的感情。因为我父母在朝鲜咸兴生活了16年,我大哥大姐和二姐是在那里出生,在1943年日本人迫害华侨的时候,是好心的朝鲜邻居郑泰吉一家帮助他们逃离了朝鲜。这我跟你讲过。


    但最近,我有一种感觉,你这个春天有变化。到底是什么变化,我说不出来,但能感觉出来。不是因为那次课间,我看到你抽烟。也不是因为那次聚会,你醉得一塌糊涂。不是这些。你已经过了18岁,又是一个男孩子,抽点喝点,甚至情绪过头一点,都不算什么。谁还没有年轻的时候呢?我也是从你那个样子一年年走过来的。我说的那种让我担心的感觉来自你的细节和深处。我刚才看了一下学生考勤手册,你已经三个星期没来上课了,我多次给你发了短信,你都没有回音。你在忙什么呢?我想起那次你喝醉后在卫生间呕吐时我看到的情景。我看你两个手腕和胳膊上都有烟头烙伤,烙伤下面有针伤。我没敢往深处想,但,我还是想到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已经接触毒品了?


    如果不是,最好;如果是,我希望你能思考。你不是一个简单的青年,你的成长以及你的智慧会推动着你思考自己。在大连一年多,你的汉语能力已经从生活层次上升到了文化层次和学术层次,你的思想也在打开,流通南来北往的时代的风。这都是我所欣慰的。但你的情绪并不好,非常敏感,容易激发或者熄灭。记得那次在校广场的上岛咖啡馆里,你看着窗外的风雪,想到了在平壤的妹妹,说她的学校没有取暖设备,不知道她冻伤的手现在怎么样了。大家都在聊天,就你,一下午都没转过情绪。还记得那次课间,你拿出你的诺基亚手机,突然叹了一口气,说朝鲜老百姓干一辈子也挣不出来这么一个手机。我看到你眼圈都红了。我能看出来你牵挂和慨叹的心底,是深情,是期待。我猜想,你是不是因为这种心底的情绪得不到延伸,所以才这样麻醉甚至伤害自己?


    看你现在这副荒废的样子!你爸妈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心情啊?还有你妹妹,你在她心中可是比长白山还高大啊!一个青年在起伏颠簸的路口,难免有思想和感情的纠纷,甚至不知方向。但我要警告你,不管现实有多么沉重,不管你有多少情绪的理由,你都没有堕落的权利。


    我经历过你那样的时期。一次是1975年,那时中国还在搞“文化大革命”,今天批判这个,明天批判那个,是一波接一波地穷折腾,只会说大话,不会搞经济。国家是这样,孩子能好哪儿去?大学不招生,学生就没有目标,就不爱学习。那时我上了中学,每天就是和一帮混子凑一块儿,抽烟喝酒打群架。我四姐看不下眼,当着我同学的面骂我是“二溜子”。第二次经历是八十年代末那段时间。我那时在北京研修,新结识的一个朋友,是中国的天才诗人海子,他就在那年的开春卧轨自杀了,血浆像花瓣一样铺在北京尖锐的路基上。我当时没有哭,只是感觉心里是苍茫的,没有依仗。那时北京青年知识分子里,一见面最大的话题是“你怎么还不出国啊”,“你还呆这儿干什么啊”,可见当时是多么没有信心。我还去过基督教堂呢,第一次交手祈求过所谓上帝。还有,回到大连后,揣着钱在斯大林路一带寻找过放荡,裸露过龌龊。我理解:在迷茫和寻求的时代,人容易纷纷扬扬,也容易堕落。堕落能把灵魂撕裂,甚至说,能让灵魂死亡。斗玄,你能了解中国这几十年的航程,就能理解我这番话的意思,也就能认清自己的脚应该往哪儿走。


    人生如同航程,起程,远去,甚至沉没,但目标总是满载而归。我相信你。你现在就是春天的航程。任何伟大的人物和事物都要成为历史,更伟大的人物和事物总是随着你们青年人的航程登陆的。去年新年联欢会,你唱的那首朝鲜歌曲《晨露》我印象很深。你还给我翻译了一份中文歌单,我记得是“熬过沉沉黑夜,片片草叶凝结着一颗颗晨露,比珍珠更绚丽,而我心中的哀伤也恰似晨露凝结 ……”,但后面我记不住了。麻烦你给我发来一份完整的歌词,我想放在我的博客里,送给勇敢的四川汶川人。


    差点忘了正事儿。这一周的阅读作业是《南方周末》的评论员文章《将开放透明进行到底》。书面作业是:文章说“汶川震痛,痛出一个新中国”,为什么?你要结合文章,写出自己的分析,不少于500字。下节课收。


                                                         2008-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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